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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城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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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ilentBlad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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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13 6 分钟阅读 139 阅读

16. 回望街的喜事

四月三十号下午,周逸辰请了假,坐上了回家的火车。

又是硬座,又是靠窗。窗外的田野已经绿了,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黄的,在风里起起伏伏。他靠着椅背,闭着眼,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

五月一号,小城的天晴得很好。

初夏家的小院张灯结彩,红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堂屋。鞭炮声震天响,街坊邻居都来了,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喜糖。周逸辰站在人群里,看着初夏穿着红色的嫁衣从屋里走出来,被伴娘搀着,一步一步,走在红毯上。

她今天化了妆,比平时精致许多,眉眼弯弯的,笑得很好看。经过他身边时,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冲他点了点头。他也点了点头。

新郎老陈站在院门口,穿着崭新的西装,搓着手,笑得有些局促。看见新娘子出来,他赶紧迎上去,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挠着头傻笑,被伴娘们好一通打趣。初夏看着他,又笑又气:"你倒是说句话呀。"

"说、说啥?"老陈憋了半天,"媳妇儿,你真好看。"

院子里哄堂大笑。初夏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角有些亮晶晶的东西。

周逸辰站在人群里,也跟着笑了。

敬酒的时候,轮到周逸辰这一桌。初夏端着酒杯走过来,老陈跟在她身后,替她挡酒,谁来都干一杯,豪爽得不行。初夏走到周逸辰面前,看着他,说:"周逸辰,这杯酒,我敬你。"

他端起酒杯:"新婚快乐,白头偕老。"

"谢谢。"她仰头把酒喝了,又看着他,轻声说,"你也是,要幸福。"

"嗯。"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周逸辰,你记不记得,小时候我们俩在屋顶上看星星,我说,以后长大了,要请你去我的婚礼。"

"记得。"

"那你来了。"她笑了,"我说话算话吧?"

"算话。"他说,"你也算话。"

她眼圈忽然有点红,赶紧低下头,扯了扯老陈的袖子:"走吧,还有别的桌呢。"老陈憨憨地应着,扶着她的肩往下一桌走。走出几步,初夏又回过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,和十六年前,蹲在门口等饺子的那个小女孩,一模一样。

傍晚,周逸辰一个人走在回望街上。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,梧桐树抽了新叶,嫩嫩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他走到街口——就是那个他小时候站了无数次的街口——停下来,站了很久。

十六年,这条街见证了他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少年,又目送他背着吉他离开,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。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条街了,可此刻站在这里,看着满街的灯火,看着初夏家院门上新贴的喜字,他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,终于落了地。

那些沉甸甸的、压了他整整一个青春的重量,随着今天那场鞭炮,那杯喜酒,那个笑,轻轻地,散了。

他掏出手机,给周梦琪发了一条消息:"我明天回来。"

那边几乎是秒回:"好!几点到?我去接你!"

"下午两点。"

"那我去校门口等你!"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了一条,"周逸辰,路上注意安全。"

他看着那条短信,站在故乡的街口,嘴角弯起来。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正在褪去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整条回望街照得暖融融的。

他收起手机,往家的方向走。身后,是满街的灯火;身前,是回家的路。他忽然想起,半年前的那个傍晚,他在这条街上对自己说:以后,我再也不回来了。

可此刻他走在这条街上,心里想的,却是另一座城市,另一条路,另一个站在校门口等他的人。

原来人会长大,会放下,也会——重新开始。

17. 栀子花开

六月,夏天又回来了。

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一茬,满操场都是甜丝丝的香。考完最后一门试,周逸辰从考场出来,被阳光晃了一下眼。他眯着眼,沿着小路慢慢走,不知不觉,走到了排球场边。

那棵大树还在,树下的长椅还在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椅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走过去,在长椅上坐下。

去年夏天,他就是在这张长椅上睡着的。

那个梦他记得很清楚:泛着栀子花香的长廊,巨大阴影下的校园,一袭白裙从眼前掠过,一声急刹车,将他唤醒。然后,他睁开眼,看见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站在他面前,阳光把她的裙子照得白得耀目,她低着头,不停地说对不起。

"周逸辰!"

他抬起头。排球场那边,周梦琪站在阳光下,抱着一个排球,冲他喊:"你坐那儿干嘛呢!过来打球!"

他坐着没动。她抱着排球跑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,喘着气:"你听见没有?过来打球!"

"不打。"

"为什么?"

"我怕又被砸。"他顿了顿,"再砸一下,又要睡一个梦。"

周梦琪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一下子红了。她抱着排球站在他面前,阳光落在她身上,栀子花的香味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
"你——"她看着他,声音忽然小了,"你当时,真的睡着了吗?"

"嗯。"

"那你梦见什么了?"她问。

周逸辰看着她,想了想,说:"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,在一条泛着栀子花香的长廊里,跟我说,该醒了。"

周梦琪抱着排球的手紧了紧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映着满天的阳光:"那……那你现在,醒了吗?"

周逸辰站起来,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她,说:"醒了。"

她愣了好几秒,然后低下头,耳朵尖红透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"那……那你说,要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的那句话,你想好了吗?"

夏天的风拂过,栀子花的香浓得像化不开。他看着她,说:"想好了。"

"那,那你说吧。"她抱着排球,声音有点抖,"我听着呢。"

"周梦琪,"他说,"我喜欢你。"

排球场安静了一瞬。风停了,树叶不摇了,连远处蝉鸣都好像矮了半截。周梦琪愣在那里,抱着排球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
然后,她笑了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把排球往他怀里一砸:"你这个人……怎么现在才说!我都等了你整整一年!"

排球砸在他怀里,弹了一下,又落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一边。他弯腰捡起排球,看着她:"那,你答应吗?"

"你说呢!"她又哭又笑,"我要是不答应,干嘛给你织围巾!干嘛天天给你带奶茶!干嘛大年三十爬楼顶给你放烟花听!你这个人,你——"

他上前一步,把她轻轻抱住了。她的话戛然而止,整个人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,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:"周逸辰,我等这句话,等了好久。"

"我知道。"他低头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栀子花的香从她身上传来,和梦里的一模一样,"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"

"那你要怎么补偿?"

"下学期,图书馆还给你占座。"

"还有呢?"

"奶茶。"

"还有呢?"

"琴房,"他说,"我教你弹吉他,你想学多久,就学多久。"

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出声来:"这还差不多。"

远处,夏日的阳光把整个操场照得透亮。一年前的夏天,一个少年在这张长椅上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他拼了命地往前走,想走到一个没有过去的地方。一年后的夏天,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,身边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,栀子花开了一路,香得人心安。

他低头,看见她手指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戴。他握了握她的手,说:"以后,你就在我身边,哪儿也别去了。"

她仰起脸,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亮晶晶的一片。

"好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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