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. 绿皮火车
期末考试一结束,宿舍楼就空了三分之一。赵文和王辉是隔天的票,赵军当天下午就走了,走之前还红着脸跟大家一一握手:"下学期……下学期见。我给你们带了腊肉。"
"真的?"赵文眼睛一亮,"贵州腊肉?那可是好东西!"
"嗯,我妈做的。"
"够意思!"赵文拍拍他的肩,"下学期见,卡带同志。"
"你才卡带!"赵军红着脸追打他,追到楼梯口又跑回来,冲大家鞠了一躬,"那、那我走了。"
周逸辰是第二天中午的火车。临出门前,他站在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四张床,一桌一椅,阳台上晾着没收的袜子,窗台上摆着周梦琪送的那盆绿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他当初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地方,居然也有了点家的味道。
"周逸辰!"楼下传来喊声。
他探出头,看见周梦琪站在楼下,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,手里抱着个袋子,仰着脸冲他挥手:"你下来!"
他提着行李下楼。她把袋子塞进他怀里,不由分说:"拿着!"
"什么?"
"围巾。"她别过脸去,"自己织的,手艺不怎么样,凑合戴吧。你那边冷,别冻着。"
周逸辰打开袋子,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针脚确实不太均匀,有的地方松,有的地方紧,但织得认真。他捏了捏,手感厚实,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"不用谢。"她踢着脚下的石子,"就是……寒假那么长,你记得回我短信。"
"嗯。"
"别又不回我。"
"不会。"
"那你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周逸辰,一路平安。"
火车是下午两点二十的。候车室里人山人海,他挤过人群,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硬座,靠窗。车厢里挤满了人,有扛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跟他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。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,窗外这座城市慢慢往后退,退成一片模糊的轮廓。
他靠在椅背上,忽然想起半年前,也是这趟火车,他坐在同样的位置,对自己说"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"。那时他心里装着一座小城、一条街、一个人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现在呢?他低头,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针脚不均的围巾,软软的,暖的。他忽然有些想笑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梦琪:"上车了吗?"
"上了。"
"路上饿了自己买点吃的,别光睡觉。"
"知道。"
"到站了发消息啊,不许忘了。"
"嗯。"
他关掉手机,看着窗外。田野、山丘、村庄,一片一片往后退,天光渐渐暗下来。车厢里有人吃泡面,有人嗑瓜子,有人在打牌,嘈杂声混成一片。他听着听着,竟然靠着椅背睡着了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列车播音员用沙哑的声音报着站名,他一激灵,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那一片青灰色的屋顶,那一条亮着昏黄灯光的老街,那座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小城,正一点一点,向他靠近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半年前离开时他说,以后再也不回来了。可是此刻,他拎着行李走下火车,踏上故乡土地的那一刻,心里涌上来的,竟然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站台上人不多。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夜风灌进来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伸手拢了拢围巾,深灰色的,针脚不均,却暖得让他有些发愣。
手机又震了。他低头一看,是初夏:"到站了吗?我在出站口。"
他抬起头。出站口的灯光下,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姑娘,双手插在口袋里,冲他笑着,眉眼弯弯的,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"周逸辰,"她说,"欢迎回来。"
12. 回望街
小城还是老样子。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,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路灯还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,把整条街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。
初夏走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走得很慢。她比半年前瘦了些,齐肩的短发扎了个低马尾,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。
"你长高了。"她说。
"没吧,还是那样。"
"瘦了。"她打量着他,"在学校不好好吃饭?"
"食堂的饭,一般。"
"那回来多吃点。"她指了指街角一家亮着灯的店,"那家面馆还开着呢,老板记得你,天天念叨'那个爱吃辣的小子怎么不来了'。"
周逸辰脚步顿了顿。那家面馆,他和她从小吃到大。放学后两个人背着书包往里一坐,一人一碗牛肉面,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片一片夹给他:"我吃不完,你帮我吃。"
他跟着她走进面馆。老板果然还在,看见他,眼睛一亮:"哟!这不是小周嘛!回来了?"一边说着,一边熟练地往锅里下面,"还是老样子?多辣多牛肉?"
"嗯,老样子。"
"好嘞!"老板又转头冲初夏笑,"小夏,还是清汤?"
"对,清汤。"
两碗面上来,热气腾腾。周逸辰低头吃了一口,还是那个味道,辣得人额头冒汗。初夏坐在对面,慢条斯理地吃着她那碗清汤面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也不说话。
"你妈挺好的,"过了好一会儿,她先开口,"上个月我去看了她,还给你织了件毛衣,说让你有空回去拿。"
"嗯。"他低着头,"我知道。"
"你爸……"她顿了顿,"他还是老样子,在厂里,上个月还问我你有没有好好吃饭。"
周逸辰没接话,碗里的面热气蒸腾,模糊了他的眼睛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小院,那棵老槐树,那个总在树下等他回家吃饭的背影。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一切忘了,可此刻坐在这家面馆里,那些画面又全都回来了,清晰得像昨天。
吃完面,两人沿着回望街慢慢走。路的尽头就是她家,他和她,只隔了一条街。十六年,他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六年,从两个人手拉手去买糖葫芦,到一前一后去上学,到后来……后来的事,他不愿意想。
"周逸辰,"初夏忽然开口,"我五一要结婚了。"
他脚步一顿,又继续走:"恭喜。"
"你不问问是谁?"
"谁?"
"你认识的。"她笑了笑,"隔壁班的,姓陈,开五金店的,人挺老实。"
"哦。"他说,"挺好的。"
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又分开,又交叠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光下,她说:"周逸辰,以后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。"他说:"好。"后来,她没有考上,他考上了,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。再后来,他换了手机卡,删了那个号码,也删掉了自己十六年的记忆。
他以为那是一场很重的告别,重到他要用半年的时间、一张新卡、一列火车来逃开。可此刻站在她身边,听她说起"五一结婚"、"开五金店的"、"人挺老实",他忽然发现,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。
"周逸辰,"她停下脚步,站在她家那扇铁门前,"这半年,你过得好吗?"
他想了想,说:"挺好的。"
"那就好。"她笑了笑,"我以前总觉得,你这个人闷,不跟人说话,会把自己憋坏。现在看你,好像开朗了一点。"
"有吗?"
"有。"她认真地点点头,"你笑起来,比以前好看了。"
周逸辰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:"你也是。"
她推开门,又回头看他:"明天除夕,家里包饺子,你来不来?"
"来。"
"那说好了。"她挥挥手,"明天见。"
铁门在身后关上。周逸辰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夜风很凉,他拢了拢围巾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夜空——星星很少,但有一两颗很亮。
他掏出手机,犹豫了一下,给周梦琪发了一条短信:"我到家了。这边下雪了,挺好看的。"
那边几乎是秒回:"真的吗?拍给我看看!"
他举着手机,对着路灯下的雪拍了一张,发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回了一条:"好看!你那边看起来好安静。"
"嗯,小城,安静。"
"那你在家好好休息,多吃点,别又瘦了。"
"知道。"
"对了,"她又补了一条,"你围巾戴了吗?"
他低头,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:"戴了。"
"暖和吗?"
"暖和。"
"那就好。"她回了一个笑脸符号,"周逸辰,晚安。"
他握着手机,站在漫天细雪里,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13. 除夕
除夕那天,小城下了一整天雪。
周逸辰一大早就被鞭炮声吵醒。窗外,隔壁的小孩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放摔炮,一声接一声,脆生生的。他躺在床上赖了一会儿,起来洗漱,把家里里里外外扫了一遍,贴了对联,又去菜市场买了菜。
中午,他去了初夏家。她妈妈在厨房里忙活,看见他来,笑着招呼:"逸辰来啦?快坐快坐,饺子马上好。"他卷起袖子:"阿姨,我来帮忙。"她妈妈也不客气,递给他一把韭菜:"行,你择菜,初夏擀皮。"
初夏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,面粉沾了一脸,看见他进来,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擀面杖:"来了?正好,缺人手。"
"你会擀皮?"
"当然,我跟我妈学的。"她得意地一扬下巴,"不信你尝尝。"
饺子下锅,热腾腾的蒸汽糊了窗户。他坐在桌边,看着初夏一家忙进忙出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大年三十,他蹲在她家的门槛上,等着饺子出锅,她妈妈总是先捞一碗给他:"逸辰,先吃,烫,慢点。"
"阿姨,"他说,"谢谢您以前照顾我。"
她妈妈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说什么呢,你这孩子,从小就招人疼。以后常回来,阿姨给你包饺子。"
"嗯。"
傍晚,他回家,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雪。手机响个不停——先是赵文:"周逸辰!新年快乐!明年宿舍见!哥给你带了老家的腊肠!"然后是王辉:"新年好。过年少喝点酒,伤身。"然后是赵军,磕磕绊绊的语音:"周、周逸辰,新年快乐!我,我家的腊肉特别好吃,下学期给你带!"
他一条一条回过去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最后一条,是周梦琪的短信:"周逸辰,新年快乐!你家下雪了吗?我们这边也开始下了,可大了!你吃饺子了吗?"
他站在院子里,雪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他想了想,回了一条:"吃了,韭菜猪肉馅的。你那边雪大不大?"
"可大了!王可她们都在楼下堆雪人,就我一个人在家。"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来一条,"你在干嘛呀?"
"看雪。"
"看雪?不无聊吗?"
他想了想:"还行。"
"那你一个人跨年啊?"
"嗯。"他抬头看了看夜空,雪还在下,细密密的,"可能吧。"
她没有再回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回屋,把吉他拿出来,坐在窗边,弹了一首很老的歌。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,烟花在夜空里炸开,一朵接一朵,把小城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弹着弹着,忽然停了下来,看着窗外的烟花发了很久的呆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,他的手机忽然响了。他接起来,那边是周梦琪的声音,带着风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鞭炮声:
"周逸辰!你听!"
他听见电话那头"砰"的一声,一朵烟花炸开的声音,顺着电波传来,闷闷的,却格外清晰。然后是她的声音,喘着气,笑着:"我爬到楼顶了!这边能看到全城的烟花!你听见了吗?"
"听见了。"
"好看吧?"
"嗯,好看。"
"那——"她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细细的风声,"新年快乐,周逸辰。"
他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。漫天的大雪,满城的烟火,还有电话那头那个站在楼顶、冻得直跺脚却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。
"新年快乐。"他说,"周梦琪。"
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,全城的鞭炮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站在窗前,听着电话那头她"哇"的欢呼声,忽然也笑了。
雪还在下。他握着手机,在心里想:等春天来了,校园里的树会重新发芽,顶楼的琴房还会亮着灯,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,还会摆着两杯奶茶。
他第一次,如此期待开学。
14. 春回
寒假过得比想象中快。
元宵节一过,周逸辰就收拾行李了。他提前了两天返校,买票的时候,售票员问他:"学生票?"他点点头,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——半年前他买这趟车的票,是想逃得越远越好;如今买同样的票,却隐隐盼着火车开得快一点。
火车还是那趟火车,硬座,靠窗。窗外的景色换了一茬,枯黄的田野开始泛出一点青色。他靠在椅背上,脖子上的围巾是暖的——他戴了一整个冬天,洗过两回,针脚不均匀的地方反而磨得软了,贴着皮肤,很舒服。
到学校是下午。宿舍楼还空着大半,他推开门,一股闷了俩月的灰味扑面而来。他把窗户打开通风,扫了地,擦了桌子,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。绿萝居然没死,叶子绿油油的,还抽了新芽。
"长挺快。"他嘀咕了一句,给它转了转方向,让新芽朝着光。
傍晚,他提着吉他上楼。顶楼的琴房门虚掩着,窗户还是他走前擦过的样子,蒙了一层薄灰。他把椅子摆正,坐下来,弹了一首很慢的曲子。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把教室染成暖橘色,琴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荡开,像在跟谁说话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他接起来,那头是周梦琪的声音,带着点喘:"周逸辰!你是不是回学校了?"
"你怎么知道。"
"我看见你发朋友圈了!"她气鼓鼓的,"你不是说28号回来吗!骗我!"
"提前了。"
"你等着!"她啪地把电话挂了。
二十分钟后,她出现在他宿舍楼下。跑得头发都乱了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,站在楼下仰着头喊:"周逸辰!下来!"
他下楼。她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,喘着气说:"我妈包的饺子,韭菜猪肉的,我特意给你留的,还热着!"
"你怎么来了。"
"你说呢!"她瞪着他,"你提前回来也不说一声,要不是我刷到朋友圈,你一个人在这边饿死都没人知道!"
周逸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保温袋,还冒着热气。他说:"谢谢。"
"不用谢。"她别过脸去,声音小了些,"就是……你回来,我挺高兴的。"
两个人沿着校园的小路走了一圈。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风已经不那么冷了,带着一点泥土的潮气。她走在他旁边,踩着他的影子:"你家那边好玩吗?"
"就那样,小城。"
"那你寒假都干嘛了?"
"包饺子,看雪,参加了个婚礼。"
"婚礼?"她转过头,"谁结婚啊?"
"一个……老朋友。"他顿了顿,"她五一办酒,我又回去了一趟。"
"哦。"她没有再问,低着头踢石子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"周逸辰,你寒假……想我了没有?"
他没有说话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叠在一起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赶紧说:"我就随便问问,你不想说就不说——"
"想了。"
她愣住了,脚步停在那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小声说:"你说什么?"
"没什么。"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"饺子,我明天当早饭吃。"
"哦……好。"她跟上来,耳朵尖红红的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,"那,那我明天再给你带豆浆。"
"不用。"
"必须带!"
第二天,室友们陆续回来了。赵文一进门就甩过来一袋腊肠:"老家的,我妈灌的,过年做的,香得很!"赵军抱着个大编织袋,红着脸说:"腊肉,我妈做的,说让你……让你们尝尝。"王辉最朴素,一人发了一小袋小米:"俺娘种的,熬粥好喝。"
晚上,四个人在宿舍里支了张小桌子,腊肠腊肉切了满满一盘,配着啤酒,喝着喝着又闹起来。赵文喝到兴起,忽然一拍桌子:"对了!跟你们说个事儿!"
"啥事?"
"听说计算机系有个小子,开春要追咱班的周梦琪!"赵文挤眉弄眼,"长得还挺帅,篮球队的,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"
周逸辰握着啤酒罐的手顿了一下。
"不知道,反正传得挺邪乎。"赵文拍拍他肩膀,"兄弟,你这小仙女,怕是有人要抢咯。"
周逸辰没接话,仰头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喝完了。窗外,三月的风正吹着,校园里第一棵玉兰,悄没声息地开了。
15. 情书
三月一到,校园就像被谁泼了一桶颜料,一天一个颜色。先是玉兰,再是樱花,然后是满墙的迎春,黄得晃眼。
周梦琪兴奋得不行,拉着新闻部的人满校园拍照,美其名曰"记录春天"。她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,又回过头冲周逸辰喊:"周逸辰!过来!给你拍一张!"
"不拍。"
"过来!"她跑过来,不由分说把他拉到花树下,"就一张!你站这儿,别动,笑一个!"
周逸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。她放下相机:"你这也叫笑?"
"我不会笑。"
"你笑一个嘛!"她凑近了些,仰着脸看他,月牙般的眼睛弯着,"就笑一下,笑一下我就放你走。"
他看着她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"哎!对!就这样!"她赶紧按下快门,"好了!可好看了!"
那天下午,周梦琪跑来找他,表情有些古怪:"周逸辰,那个……我座位底下,被人塞了一封信。"
"什么信。"
"情书。"她把一封信递给他,"计算机系那个,篮球队的,叫什么……陈、陈什么来着。"
周逸辰没接,也没说话。
"他写得还挺长的,"她翻着那封信,"说是什么,第一次在操场看到我跑步,就觉得我特别有毅力……"
"那你看他挺顺眼的?"
"没有!"她赶紧摇头,"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拿给你看看。"她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,"你觉得,我该回他吗?"
"你自己的事,问我干嘛。"
"周逸辰!"她急了,"你明知道我想听你说什么!"
"我不知道。"
她气得跺了跺脚,转身跑了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那封信拍在他手里:"那我不要了,你帮我还给他!"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周逸辰捏着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晚上他在琴房弹琴,弹了一首又一首,都是老歌。弹到《外面的世界》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下来,看着窗外三月的月亮,发了很久的呆。
第二天,他把那封信还给了计算机系那个男生,只说了三个字:"她不要。"
男生愣了愣:"你是她什么人?"
"同学。"
"同学你管这事?"
周逸辰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转身走了。那天傍晚,周梦琪在食堂门口堵住他,眼睛亮晶晶的:"你把信还给他了?"
"嗯。"
"他怎么说?"
"没怎么说。"
"那你……"她绞着手指,"你为什么要帮我还啊?"
周逸辰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因为我不想他继续写。"
周梦琪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像三月的桃花。她低下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:"那……那你,你要不要给我写一封?"
"我不会写。"
"那你说也行。"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"周逸辰,你说话那么干脆,怎么到了这种事上,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啊。"
他没有说话。晚风拂过,樱花的花瓣落了她一肩。他伸出手,替她把肩上的花瓣拂掉,动作很轻。
"等我想好了再说。"他说。
"那你要想多久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"他看着她,"但你别跑远了,就在这儿等我。"
周梦琪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眼睛弯弯的:"好,那我就在这儿等你。周逸辰,我哪儿也不去。"
四月过得飞快。校园里的花谢了又开,新闻部换了新选题,解剖课换了个标本,宿舍楼下的小猫生了三只崽,赵文开始减肥,减了三天,在第四天晚上的烧烤摊前宣布失败。
周逸辰和赵文坐在烧烤摊前,烤串的烟气袅袅地升起来。赵文喝了一口啤酒,忽然说:"兄弟,说真的,你跟周梦琪,到底什么时候挑明啊?"
"挑明什么。"
"装。"赵文翻了个白眼,"全系都看出来了,你俩就差一层窗户纸了。你是个爷们儿,别让人家姑娘一直等着。"
周逸辰没说话,拿起一串烤串,慢慢吃着。赵文也不催他,自顾自地喝。过了好一会儿,周逸辰才开口:"等五一回来吧。"
"为啥要等五一?"
"有个事,先了结。"他把竹签放下,看着远处宿舍楼亮着的灯,"了结完了,我就跟她说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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